本文转自：北京日报

滕天逸

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，人工智能正在从信息处理工具演变为文化生产、社会交往和情感互动的重要技术力量，改变着人们获取信息、进行交流和表达情感的方式。当前，我国正持续推进落实的《数字中国建设整体布局规划》提出，要推动数字技术与经济、政治、文化、社会、生态文明建设“五位一体”深度融合。随着人工智能日益介入人的情感生活，如何认识由此产生的情感关系变化，并在数字文明建设中维护人的主体价值，已成为值得特别关注的问题。

本文涉及的“情感生态”，是指一定社会环境中情感体验、表达、传播和调节所形成的关系结构，既涉及个体的情感认知、表达方式和关系需求，也包括群体情感氛围，以及平台机制、制度规范等对情感活动的塑造作用。在数字社会中，这些因素通过人工智能技术进一步发生联系。因此，需要将个体情感置于技术条件、社会关系和制度环境的相互作用中加以理解。

情感表达方式正在发生新的转变

情感表达从来离不开符号。无论文学艺术还是日常交流，人们都需要借助语言、图像、声音等形式表达感受。因此，数字时代情感表达的变化，并不在于符号开始介入情感生活，而在于个体经验与表达形式之间出现了新的连接方式。传统情感表达虽然受到语言、文化和社会规范影响，但通常仍需要个体结合自身经验，对既有符号资源进行选择和组织来实现。

生成式人工智能则改变了这一过程。通过对大量文本、图像等数据的学习，人工智能可以重组已有的情感表达形式，并根据提示生成相应内容。使用者输入“孤独”“怀旧”等关键词，即可获得具有相应情绪特征的文字或图像。这里被调用的是可以被技术系统识别和组合的情感表达模式，包括话语方式、叙事结构、视觉意象和审美风格。原本需要主体自行完成的部分情感表达，由此可以借助技术完成。

事实上，这里发生变化的不是情感是否真实，而是情感经验与表达形式之间的关系。忧伤、孤独、怀旧等感受可以迅速对应相对成熟的表达模式，部分情感表达由此从基于个体经验的符号组织，转向对既有情感模式的技术化调用。

这种变化虽然体现在表达方式上，但其影响并不必然止于表达层面。情感的体验、理解与表达并非彼此割裂，人们需要借助语言和文化形式来辨认、命名和解释自身感受。当人工智能更多参与表达内容的选择和组织时，也可能进一步影响人们理解自身情感的方式。因此，生成式人工智能不仅提供新的表达媒介，也进一步介入情感经验的表达与解释。

平台机制下的情感内容循环与趋同风险

生成式人工智能对情感表达的影响并非孤立发生。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进入数字平台后，平台的推荐和反馈机制又影响其可见度。前者降低内容生产门槛，后者对内容进行筛选和分发，由此形成新的技术链条。

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批量生成具有相似情绪特征的内容，平台则根据用户画像、互动数据、浏览时长等指标进行推荐和传播。当某类情感表达获得较高互动量时，相近内容可能得到更多传播机会。二者叠加，使某些话语方式、视觉意象和情绪模式更容易反复出现。

平台反馈还会反过来影响人工智能的使用。哪些内容更容易获得关注，就会通过互动数据形成反馈，内容生产者据此调整提示词、主题和表达风格，再利用人工智能生成相似内容。平台虽不直接决定模型如何生成内容，但传播偏好会影响人们如何使用人工智能，由此形成“生成—传播—反馈—再生成”的循环。

这一循环拓展了情感表达空间，也可能使易于识别、复制和引发反应的情绪内容获得传播优势，导致情感表达出现类型化和趋同化倾向，而复杂、含混的情感经验则较难获得同等可见度。因此，需要关注的不只是人工智能如何生成情感内容，还要关注平台机制如何选择、放大这些内容，并进一步影响新的情感内容生产。

以人为本的数字情感生态治理路径

面对上述变化，首先需要明确技术介入情感生活的边界。对于日常交流、文字润色和一般性文化创作，可以发挥人工智能的辅助作用；对于哀悼、纪念、重大创伤等重要生命场景和情感体验，则应设置更高的技术介入门槛。对于模拟逝者形象、语言和互动方式等应用，还应明确授权范围、使用边界和退出机制。

其次，需要针对“生成—传播—反馈—再生成”的循环完善平台治理。当前，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已经施行，应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高生成内容的可识别性和传播透明度。对大量出现、表达方式高度相似的情感内容，可以减少重复推荐；对于依靠焦虑、愤怒、悲伤等强烈情绪吸引流量的内容，不宜单纯依据互动数据提高推荐强度，避免偏激情绪被持续放大。

再次，应防止技术辅助转变为情感替代。对于陪伴、倾诉等情感属性较强的应用，应明确人工智能的技术身份，避免通过模糊人机边界、强化依赖等方式增加用户黏性。在创伤、丧失等复杂情感场景中，人工智能可以提供辅助，但不应代替人的价值判断和现实社会关系。

此外，还应加强数字情感素养教育，使公众了解人工智能生成和平台推荐的基本机制，提高区分技术生成、算法塑造与真实情感经验的能力。《数字中国建设整体布局规划》提出，要打造自信繁荣的数字文化，引导创作生产积极健康、向上向善的网络文化产品。数字文化建设既需要丰富优质内容供给，也需要形成与技术发展相适应的价值规范。通过划定技术边界、完善平台规则和产品规范、提升公众数字情感素养，使人工智能服务于人的情感表达、社会交往和精神文化需求，才能维护人的主体价值，形成健康的数字情感生态。（作者单位：中央民族大学）